作者:黃海華 2021-07-30 06:16 來源:解放日報
35歲的竺淑佳,有一個很溫婉的名字,卻有著不一般的果敢與決斷。
每逢人生的轉折,她并不按常理出牌,只聽從內心的召喚。
生孩子當天,她還在辦公室工作。在與國際同行競爭中,為了盡早寫出論文,她把娃“扔”在了外婆家整整3個月。
看似無情卻有情。日前,這位中科院腦科學與智能技術卓越創(chuàng)新中心的研究員,先人一步,解析出了快速抗抑郁藥“氯胺酮”結合靶標受體的三維結構,為后續(xù)研發(fā)副作用更小的快速抗抑郁藥提供了重要基礎。
【“可能從小接觸大自然,遇到問題不會輕易放棄”】
如果把科研道路比喻為一場長跑,耐力和堅韌是必不可少的。
從3歲到7歲,竺淑佳一直跟著奶奶生活。奶奶是浙江奉化的鄉(xiāng)村老師,每天帶著她翻過一座山去學校。天不亮5點半出發(fā),在山間崎嶇小路要走上40分鐘,對竺淑佳而言,卻是一路風景,再好玩不過了。就算到了冬天,積雪特別厚,分不清哪里是路,竺淑佳也不覺得苦。那時候吃的豬油拌飯,至今還留在味蕾的記憶中。
正是這樣的童年經歷,給了竺淑佳最好的鍛煉。大學時期體育考試跑2400米,她是唯一跑進滿分成績的女生?!翱赡軓男〗佑|大自然,對于我的性格塑造很重要,遇到問題不會輕易放棄?!?/p>
竺淑佳坦言,大學時的生物實驗課,不是去下水溝弄點細菌來培養(yǎng),就是用牛皮紙包裹培養(yǎng)瓶去滅菌,再或是去啤酒廠、酸奶廠實習,她對此并不感興趣。她加入了校鄧小平理論學習讀書會,可別小看這一社團,它在全校擁有6千多名會員,竺淑佳成為了社團的“總干事長”。臨近大四,在所有人都認為她將留校當輔導員的時候,她選擇了放棄。
就像走到了三岔路口,竺淑佳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到底要過怎樣的生活?!拔也幌矚g現(xiàn)在就看得到60歲時的樣子,我想做有挑戰(zhàn)的事情?!边@時的她也才真正第一次審視自己的生物專業(yè),并下了一個決心:考研。
這個決定無疑需要很大勇氣和決心,當時只剩下幾個月時間準備,她只能全力以赴去“拼”。這股“拼”勁,從此伴隨著竺淑佳,走過了最艱苦的10年“不悔”青春。
【“做菜和做實驗的原理是相通的,通過試錯,發(fā)現(xiàn)最佳配比”】
在華師大攻讀生理學專業(yè)碩士時,從本科時的校園風云人物,到各場學術報告的??停檬缂严袷菗Q了一個人。在研一時,她還組織了30多個學生,一起啃下了《神經科學原理》,每個人自學一章,再舉行讀書會講解分享。在這個過程中,她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科研興趣點。
2009年,竺淑佳前往法國巴黎高師攻讀神經生物學博士。她是導師皮埃爾·保萊迪(Pierre Paoletti)的第一個外國學生,為了來機場接她,這位教授凌晨5點就從家里開車出來了。
頭3個月,竺淑佳只做了兩件事,做實驗和做飯。導師手把手教她做實驗,并告訴她,細節(jié)決定一切,任何一個微摩爾的離子差異,就會導致數(shù)據(jù)的千差萬別。而她從不善廚藝,到請全實驗室同事吃飯做了30道菜,也只用了3個月?!白霾撕妥鰧嶒灥脑硎窍嗤ǖ?,通過試錯,發(fā)現(xiàn)最佳配比。要做一個好的生物學家,不妨先會做菜?!?/p>
竺淑佳常常在實驗室加班,她的導師皮埃爾是唯一每周末來加班的法國人。在法國文化里,加班是純粹自愿的免費勞動。導師說,他只是極度熱愛他的工作而已。
2013年,博士畢業(yè)時,竺淑佳獲得了一所中國高校副教授職位的邀約。家里人覺得,能在高校有一份工作,比較穩(wěn)定,但她又一次選擇了放棄,只身前往美國做博士后研究?!拔乙恢焙痛竽X中NMDA受體的功能打交道,但它的結構是我的短板,我想補齊這一短板?!彼睦碛删褪沁@么簡單和純粹。
盡管她也知道,如果一直出不了成果,博士后這一“高不成低不就”的身份反而會讓自己變得尷尬,很難在研究所或高校找到合適的教職。但她一旦下定了決心,就會毅然決然。
她的美國導師,是一位拿了很多獎的“大咖”,當時有15個博士后從世界各地慕名而來。一次,竺淑佳問一位博士后為何要解析某個結構時,對方說那得等解析出來才知道。與他們不同的是,一直研究NMDA受體功能的竺淑佳,非常清楚要回答什么科學問題,她僅用了兩年時間,自己設計課題、做實驗、寫論文,成為最快出站的博士后。

竺淑佳的工作離不開冷凍電鏡,博士后出站時,她又出人意料地選擇了尚未配備冷凍電鏡的中科院腦科學與智能技術卓越創(chuàng)新中心。“這里是學術自由探索的港灣,不看重人才是否有‘帽子’。所有的研究組長輪流對我進行了面試,招聘過程既專業(yè)又有誠意,一切都是歐美頂級科研機構的運作模式?!?/p>
就這樣,2016年8月,竺淑佳在上海成為了一名獨立的研究組組長。而她為這一天,整整準備了10年。
【“有的人早上剛開了藥,晚上就自殺了”】
兩年前,竺淑佳聽說了一個故事:一位70歲的老人,總感覺身體不舒服,但家人帶她做了常規(guī)體檢后,沒有發(fā)現(xiàn)異樣,后來老人在家自殺了。事后種種跡象表明,老人應該是受到了重度抑郁的困擾,而家人對此一無所知,極其懊悔沒有帶老人去精神科尋求幫助。
據(jù)相關統(tǒng)計,目前中國約有9000萬抑郁癥患者,但只有不到10%的人會尋求幫助,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就醫(yī)時已是重癥。“有的人早上剛開了藥,晚上就自殺了?!边@些事情促發(fā)了她對抑郁癥的關注。
傳統(tǒng)抗抑郁藥需持續(xù)用藥幾周才能起效,且對約占30%的難治性抑郁癥患者沒有效果。曾經作為麻醉劑使用的氯胺酮雖然能在1小時內起效,但有作為毒品被濫用的風險。如何改良這一藥物,一直是全世界眾多科學家努力和競爭的方向。

竺淑佳研究組
為了從原子層面解析氯胺酮與靶標受體的復合物結構,竺淑佳帶領研究組開始了“奔跑”。這一工作競爭激烈,當時有國外的科學家公開宣稱也打算解析這個結構,她絲毫不敢懈怠。
那時她剛懷孕,一到下午就犯困,但天還沒亮就會醒來,于是她干脆順應生物鐘爬起來工作。懷胎十月臨盆當天,她還在辦公室。產假才休了兩個星期,她就迫不及待在家里開了組會。最忙碌的時候,她把娃“扔”在外婆家整整3個月。
竺淑佳有非常嚴謹?shù)囊幻?,而且來不得半點變通。對于投稿的文章,她會帶著學生逐字逐句閱讀,引用的文獻必須注明來源,對于插圖和數(shù)據(jù),更是不允許有任何差錯。
“不浪費納稅人的一角一分”,這是她常說的一句話。從建組開始,不該花錢的地方絕不浪費,但只要是實驗需要的試劑和耗材,也絕不含糊。
在竺淑佳看來,只有以學生為本的導師才能真正贏得學生的尊敬。每一個研究生剛入組時,她都會手把手地帶教如何做實驗——從標記樣品名稱,到貼上膠帶防止脫落,再到示范每一個實驗細節(jié)。
今年6月,論文被《自然》接收的那天,大家在辦公室開香檳慶祝,竺淑佳說了一番話:“今天是開心的一天,但也是難過的一天,一位好朋友因抑郁癥導致酒精成癮,患了胰腺炎重癥,沒有搶救過來……我們做得還是太慢了!”
做科研,從來就不是為了發(fā)論文,而是為了解決科學問題,幫助更多的人。這是初心所在,也是竺淑佳須臾不曾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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